【彬州作家】宋煊娥 | 柿子树下

老家门口有两棵树,一棵是柿子树,另一棵还是柿子树。

这两棵柿子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栽的,有碗口那么粗,枝繁叶茂的,每次回家,老远看见红漆的大门,接着就是大门两侧撑得像伞盖一样的柿子树。


说实话,我生性不爱吃柿子,甚至不喜欢和柿子相关的食品。我觉得柿子这东西虽叫水果,但压根就不是给人吃的,它不像苹果、梨,甚至比不上土里头长出来的红薯、萝卜,人常说“拔出萝卜带出泥",但带泥的萝卜最起码不管老的嫩的、生的熟的都能吃呀,而柿子这东西似乎天生就对人有一种强烈的抗拒,绿的时候吃起来涩,红的时候也涩,好不容易等到它鼓涨得透亮、几乎弹指可破了,刚想伸手去摘,结果,"吧唧"一声,那决绝的样子,简直称得上"惨烈"。


有好多次,我问父亲,为什么要在家门口栽柿子树,父亲每次的回答都很简单:这树好活。我想,好活的树多了,当初为什么选了柿子树,可能父亲也忘了,或许是别人顺手给了他两棵树苗,刚好门口有块闲地,也就顺便栽上了吧。


关于柿子树的事情我知道的就这么简单,没有什么耐人寻味的缘由,又结不出我喜欢吃的果子,这两棵柿子树便在我的意识中慢慢变得很模糊,模糊得只剩下了树的轮廓。


暑假的时候,父亲回了老家,记忆中,这是他仅有的几次回老家,虽然父亲每每提起大山脚下那个叫芋园的小村子,总会在眼里闪出光来,但也总会在几番斟酌后了了心事,我从未规劝过父亲,只是一遍遍听他慢慢谈起那些陈年往事,然后再慢慢忘记。


这次回去,是我和老公送的父亲,听说老家的房子要拆了,父亲说他想回去看看,我们便没有阻止。父亲走后,家里只剩下母亲一人带丁丁。丁丁是我的小侄儿,刚学会走路,每天就爱扶着门口的柿子树摇摇晃晃地转来转去,要么就在柿子树下的大碾盘上爬上爬下,母亲便一刻也不闲着,一直小心奕奕地护左护右,虽辛苦倒也不觉得寂寞。谁知,天有不测风云,父亲刚走的第六日,母亲追丁丁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,一下子扭伤了脚动弹不得。这个消息还是父亲第一时间告诉我的,他是在给母亲打电话的时候知道的,他在电话中急切地说,母亲已被弟弟送到了医院,让我赶紧回家,他马上也就回来了。听到这个消息我一下子就懵了。我知道母亲的身体不打紧,丁丁暂时也有人管,我担心的倒是父亲,父亲的老家在镇安,那么远的路,来来回回得倒好几次班车,况且这次是我和老公开车送他去,他连在哪里停站、在哪里搭车都不知道,一个人怎么回来?我一边往回赶,一边极力劝说父亲,说他好不容易回去一次应该多待几天,也说母亲有我们照顾让他放心,但父亲执拗的口气却几乎容不得我解释。


到医院的时候,弟弟一家人都在,母亲的状态也好,脚上打了绷带,正坐在轮椅上逗丁丁玩。我说了父亲要回来的事,让她劝一劝,等我闲了再去接。母亲即刻拨通了父亲的电话,刚开始还声色俱厉,后来越说声音越轻,到最后干脆只剩下了"噢噢噢",我隐约听见话筒中父亲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,清晰而坚定,许久,母亲才挂了电话,说:你爸说他明天回来,不用你接,他知道路。


父亲是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多到家的,比我想像的几乎快了半天,那时母亲已经回家休养,正和我面朝大路坐在门口柿子树下的大碾盘上乘凉。我老远看见父亲出现在西边的路口,矮小佝偻的身影,胸口斜挎着走时拎的黄色旅行包。他在路口停下来,左右看了看,定定朝这边瞅了瞅,这才把旅行包往身前拉了拉,甩了手弓着腿走过来,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我不知道,在过去的六、七天里,在漫长的四、五百里路途上,我七十八岁的老父亲,到底寻了多少个路口,才寻到了这两棵他亲手栽下的柿子树……


看见我从柿子树下面走过来,父亲似乎才猛然反应过来,他一下子站住,习惯性地一只手插上腰,另一只手朝前指向我,刚想鼓起腮帮子做个鬼脸,自己倒没憋住“卟卟卟”地笑出声来。


父亲扶着柿子树坐下来,他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狼狈,更没有露出一丝疲累,他坐在碾盘上和母亲说话时的神情甚至是兴奋和得意的,他说他昨天让人画了路线图,下午就收拾了衣服,晚上还洗了袜子,喝了点酒就早早睡了,他说他早上五点就起床了,走的时候家里人送他到村口搭上了去西安的班车,他还说临走时,小叔给他带了一大壶自酿的苞谷酒和一吊子腊肉,他说小叔的腊肉是用鲜绿的柏树枝点燃后捂出烟一点点熏出来的,放多久都是清香的,他说这些年西安真是大变样了,楼又高车又多,晃得他差点分不清东南西北啦,“还是家里好呀,又清静又凉快",说到这,父亲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浓荫如盖的柿子树,这才低头拉开了身旁的旅行袋,腊肉被包在几层报纸里,父亲撕扯了半天才把它取出来。


"那酒呢?"母亲问。


"啊?酒?"父亲一下子站起身,绕着自己转了一大圈,我和母亲都明白了。


父亲以前是个嗜酒的人,后来在母亲和我们几个的监督下,酒量小了许多,但每天睡前总爱小酌几口,母亲也不拦挡。从老家回来后,父亲除了每天查看母亲脚上的伤,逗丁丁玩,再就是爱聊起老家的事,他说大叔的酒量不行,喝不过他了,说三姑夫的扬琴弹的还好,就是二胡拉得大不如以前了,他说小叔在原来的老地方给小儿子海子盖了新房子,还让我看新房子的照片,照片上海子的新房子是个三层小洋楼,楼房上贴的瓷片雪白晶亮的,小楼前的空地上,矗立着一棵一搂粗的柿子树。


夏天很快就过去了,母亲的脚伤也好了,秋天又过去了,丁丁已经跑得很稳当了。又到了周末,天气格外晴朗,我一早便出了门,路上猛想起今日立冬,便在路边停下车子,掏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,问他吃饺子了吗,电话那一头父亲"啊啊"了半天,气喘吁吁的样子,我急切地问怎么了,父亲顿了一下说,他正干活呢,还说水龙头周围太滑了,他害怕冬天结冰,便找了些旧砖头准备把柿子树周围的地全铺一遍。


“你回来也就有地方停车了",父亲说。


挂了电话,我慢慢抬起头。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,天空湛蓝得让人想流眼泪,我周围的原野,空旷辽阔,阳光普照,不远处几棵柿子树,挂满了晶莹剔透的红柿子。